半梦半醒间，一道冰凉的光拂过眼睑。瑞希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空旷无人的大殿中。

那道光芒从穹顶照下来，没有任何暖意，也无法点亮灰蒙蒙的地板和墙壁。

瑞希慢慢地坐起身，等到眼睛逐渐适应后，她从微光下看见了那些漂浮在空气中的光粒，像幽魂般漫无目的。

「你来了。」

她怔了怔，循着这熟悉的声音所在的方向，抬头望去。

周围响起了若有若无的轰鸣声。

随后，从黑暗中逐渐浮现出一具巨大的机体。

明明此前那黑暗中并未给人以任何生命的迹象，但刹那间产生的骇人压迫感，让这本无比空旷的殿内顿时逼仄了起来。

头部的驾驶舱位置缓缓打开，少年居高临下地与她对视。

他的身姿与她记忆中一样纤细，眼神也依旧冰刃般锋利。但在那随着空气摆动的衣袖之下，数根粗细不一的管线架着他的身体，周遭时不时发出摩擦抑或是感电造成的尖锐滋滋声。

瑞希的心沉了下来。

被管线架在半空中的斯卡拉姆齐，恰似一尊从天而降的新生神明。

但一旦看见那些管线，他便成为了人偶师掌下的操线人偶，在光芒中显现的瞬间，就已经是无比美丽……而脆弱的存在。

「您的……这个样子……」

这是哪里？我为什么会在这里？还没有彻底清醒的大脑来不及处理这些疑问，她已经下意识地说出了这句话。

「你可以更靠近些来看。」

斯卡拉姆齐的语气淡淡的，对她很少表露的略带惊慌的表情，他似乎十分满意。

他抬了抬手，从那巨大的机甲身下便伸出了机器手臂。有接缝的手掌关节舒展开来，缓缓停在了她面前。

瑞希没有马上上前。

或许只是没能做到马上上前。

「……」

「过来吧。」斯卡拉姆齐并不因为她的不配合而恼怒，「你不是向来有耐心吗？那么，应该不会拒绝对话吧。」

他的表情也始终不曾变化，就像走在暴雨后的海边，虽然仍能感觉到空气的潮湿，但一切都已经回归风平浪静。

如果说现在的他已经依他此前所言，登上了通往神座的台阶，那么此刻的心平气和，或许也是他正在一步步接受神力洗礼的证明。

……

瑞希藏在袖中的手捏了捏拳，指甲微微嵌进肉里。然后她缓缓站起身，走入机甲的掌心。

机器手臂托着瑞希的身体缓缓升入空中，摇晃感让她不禁伏坐下来。她就这样穿过穹顶的光芒，来到了斯卡拉姆齐的面前。

支撑斯卡拉姆齐的管线推动他的身体，让他一点点靠近她，直到脚尖轻盈地落在她面前。

他像是在欣赏新奇的艺术品般地打量片刻，然后放缓了声音，主动开口。

「之前我们共处时，你总是能有说不完的话。如今盯着我却一言不发，倒是少见。」

「我有许多想说的事。」瑞希垂下眼睑，「但又觉得……似乎没有什么能说的了。我已经说过，我无法认可成神计划。如果斯卡拉姆齐大人的目的不变，我也同样不会改变。」

「……你的神早就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我有没有说过，我觉得永远无法舍弃过去的你们很愚蠢？无论你是否认可，这个世界上总会有新的神明诞生，只是这次是我而已。」

瑞希不记得斯卡拉姆齐说过这话，但他倒也从未掩饰过这种态度。

他说的并没错。无论九曜家如何在旧日的信仰中挣扎，都无法阻止这个世界孕育新的神明。

她只能以沉默回答这句话，便露出了淡淡的苦笑。

「您也说过，不需要我成为信徒。」

「没错。只有绝对的力量才拥有说服力，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开始，一直如此。」

原来他也一直记得三十年前的事。

当时瑞希的退让，是在权衡利弊下的无奈之举。

但此刻有些饶舌的斯卡拉姆齐似乎不愿深究两者间细微的差别。

「以前的我无法完全比肩魔神，但今后不再如此。见到现在的我，你应该明白了吧？这副身躯，是属于新神的姿态。」

「……您是指它吗？」瑞希抚过托着她的机体外壳，目光从斯卡拉姆齐身后的管线一一扫过。

他之前告知她的成神计划中，并不涉及细枝末节，然而看到眼前的景象，许多事情便已经不言自明。

「很快，我们就会变成完全同一的存在。它即是我，我即是神。」

斯卡拉姆齐蹲下身看着她，平静地说：「瑞希，你不必成为我的信徒。但你能够否定神明的力量么？」

如果不是神明——那么又怎可能以神的姿态出现，施展神迹呢？

即便她再否定成神计划，否定斯卡拉姆齐的选择，在吞噬一切的绝对的力量面前，这些微不足道的抵抗最终都将化为灰烬。

而斯卡拉姆齐，正在以极度温和的方式预告她的未来，想要让她认可他。

他可以肆虐、可以强迫、可以像初次见面那样逼她退让，但他却没有。

这也是所谓的，神明的慈悲吗？

「现在的您，能够将神识构筑为这样具象化的空间，并且将我的意识强行拉入……这或许的确已经是属于神的力量。」

「你发现了？」斯卡拉姆齐环顾这寂寥的大殿，眼神中并没有快意，「只要我愿意，也可以强行打开你的心灵防壁，进入你的意识对话。」

瑞希再次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

果然，还是几乎没有痛感。

此刻的这副身体是意识在这里形成的概念之物，对于肉体感觉的反馈被削弱了许多。

然而，这个空间带给她的入骨冷意却无比真实。

托着她身体的巨大机体在运转，管线与机身发出铮鸣，但她肌肤接触到的机体外壳却如此冰冷。

她不知道此刻斯卡拉姆齐的实体正在何处，也许他所构筑的这片神识空间便来自于现实。

但无论这里的冷是来自于现实空间，还是来自于他的意识，都让瑞希感到无比难过。

为什么……会落到在这里相见的地步呢。

「能做到这些……您就满足了吗？」

「哈？」

「即便在神识空间，您也无法摆脱它的束缚吗？」

瑞希伸出手，触碰斯卡拉姆齐背后的管线。他下意识地想躲，但也许是反应过来在自己的神识空间并不会受到真正的伤害，最后只是僵在原地。

「与它合二为一，永远、永远成为神明力量载体的一部分之后，您还能再离开这具机体吗？」

「我没有允许你问这么多问题——」

斯卡拉姆齐有些恼怒地作势要拂开她，但瑞希还是强硬地继续问了下去。

「如果要永远被困在这个舱内，以后我就再也无法在现实中触碰到您了吗？」

「……」似乎是感觉到了她语气中若隐若现的哭腔，斯卡拉姆齐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就算无法离开这里，但意识依旧是自由的。只要意识连接，便可以随时随地，超越空间的限制见面。」

「——您说过，小吉祥草王如今的处境也是如此。但意识能够自由活动，不代表心是自由的。」

瑞希环住他的身体，尝试轻轻将他带向自己的方向。

「我想见的是您，不是神明。」

斯卡拉姆齐的身体也是神识的碎片拼成的概念，并非本尊。

然而，她却仿佛感受到了他正在微微颤抖着。那只停留在半空中的手，像是想要回应她的拥抱，却无法下定决心。

即便意识可以超脱肉体的桎梏，依然无法改变他再也离不开这堆管线和机体的事实。

何况，斯卡拉姆齐说错了。

他可以将她拉入他的神识，但一定无法进入她的意识。

她的心灵防壁不仅依赖于咒法，也来自于信仰。

即使绝对的力量吞噬了她，只有信仰，依旧能够做到不因新世界的到来而变化。这是她作为巫女的尊严。

她想见到的，也不是会践踏心防与信仰闯入的新神。

而是那个事到如今，她早已习惯会半夜敲响她门窗的少年。

瑞希承认，持续了这么久这么久的这段日子，明明才刚刚结束，却已经让她难以抑制地想念着。

「……心的自由，于我来说无关紧要。」

然后，她听见斯卡拉姆齐在她耳边低声说道。

「因为我根本就没有那种东西。」

「您在说什么……」

「我不是什么雷神的眷属，」斯卡拉姆齐的声音凉得可怕，「只是她所造的人偶。我心脏的位置，从最初就应该放置这颗神之心。」

瑞希怔怔地看着他选择用那只几乎已经环住她肩膀的手推开她，然后在掌心幻化出了雷神之心的形状。

那颗美丽的棋子在他手中绽放出夺目的光彩，但仿佛下一秒就会重归黑暗。

一如眼前看着她的少年，虽然仍面带笑容，秀丽的脸庞在神之心的光芒衬托下几乎让人忘记呼吸，但那简直就像……随时会哭一般……

仅仅是要理解他所说的话，就已经让瑞希的意识有些支撑不住了。

「也许等真正安装上它的那一天，我也会后悔我失去了心的自由。」斯卡拉姆齐哼笑了一声，「但那就说明，我真的获得了一颗心吧。」

连那种永恒的痛苦也是交换一颗心的筹码——也是一种幸福？

他是这个意思吗？

「不，不对——」

「真遗憾呢，瑞希。」

瑞希伸出的手在虚空中划过，这次并没有碰到他的身体。

斯卡拉姆齐的身体被管线拉着朝驾驶舱内后退，而巨大的机器手臂则托着她，离他越来越远。

「斯卡拉姆齐大人！」

「等神明诞生之后，你所见到的便是神了。」

斯卡拉姆齐的身影在她眼中逐渐模糊起来，这个神识空间即将被他主动驱散。

模糊的身影、机体的轰鸣、从穹顶投下的唯一的光和墙壁上的莲花纹，一点点化成一团一团的影子。

视线中似乎融入了什么其他的东西……湿润的、晶莹的、透明的东西。

那是因为听到了斯卡拉姆齐回响在这个空间的最后一句话，如同祈求般悲哀，如同哀悼般决绝。

「那还会不会是我……我也不知道。」

意识陷入混沌，瑞希感觉到外形已经无法维持。就像是漫长的梦境即将苏醒，她将彻底离开斯卡拉姆齐的神识。

不甘地闭上眼睛的瞬间，仿佛有人，轻轻拭去了她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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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超级喜欢但一直找不到机会发的图（汗流浃背）太久了再不展示感觉画师可能都要next level

如果要发这张的话就想要梳理一下这个时期的故事线以及两人各自的观点，为了让我自己弄懂只能文字化，写完一看我＊这字数放绿站都算诚意混更了…

既没在tla也不甜，但我happy了>.<